南宫28官网- 南宫28官方网站- APP下载问问馆长和学者东方能重塑“东方”吗?
2026-04-07南宫28官网,南宫28官方网站,南宫28APP下载
在当下的国际艺术生态中,“东方”正处于一种奇特的双重处境:一边是威尼斯双年展、卡塞尔文献展等西方主要展览平台向东亚、东南亚与少数族裔的倾斜,非西方叙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曝光度;另一边,东方艺术的内部也还是面临着语言层面的困境,无论是理论体系的建构,还是展览叙事的自主性,我们是否仍在借用一套外来的概念框架来描述自己的文化呢?
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彭锋指出了一个有趣的分歧,西方美学从柏拉图开始就在讨论“美”(beauty itself)本身是什么,而中国美学并不是这样起步的。东方的美学理论是“写意”的,“意象”这个词与“象”相关,有点像“再现”(representation)。但是“写意”就不同,写意所追求的不是对对象的精确还原,而是“之间”(意象的模糊过渡地带)与“之外”(意境所指向的象外之境)的双重结构。明代画家徐渭的《葡萄图》就是个例子,这幅同时承载着再现葡萄的模样,和用诗文题词表现情感的两种功能。但只有当观者了解了明代社会的处境、了解徐渭的生命境遇,带着个人的感受力进入观看,才能真正理解作品的意义。
这也令人联想到在知美术馆同期展出的泰祥洲个展“司天监”,这位长期以“宇宙山水”为创作方向的艺术家有个大胆的假设:绘画的本质其实就是人类把对时间的理解转成了图像。他引用《尚书·尧典》中“历象日月星辰,敬授人时”,论证中国最早的图像创造来自观察星象、推算季节的天文实践——北斗东指,就知道春天来了,宇宙节律催生了整个文明的历法、文字和艺术系统。我们现在看的那些中国山水画、花鸟画,它们的源头其实承载着一整套宇宙观。
反观今天,AI生成的图像呢?当AI能在几秒内生成一幅徐渭风格的泼墨图,它究竟破坏了什么呢?泰祥洲觉得AI生成的图像“是没有灵魂的,只是一种再现,是一种在今天意识形态下的再现”。而他认为,一个跨时代的艺术家表达的是“某个时代的共性”,那种共性形成的震动则不是算法能够计算的。
彭锋则以一个日常的比喻作答:“从家到办公室上班,我会开车、坐地铁、骑车、走路。我喜欢走路,走路的目的是看风景吗?我觉得不是。走路的目的是锻炼身体,让自己成为一个人,而不是驾驶一辆自动驾驶车”,而艺术也是这样地“成就一个人格”。在AI大规模替代创作劳动的今天,彭锋的回答绕开了技术层面,落到了一个非常朴素的过程——将艺术的价值从产品转移到了过程,也从作品转移到了那个在创作过程中被塑造的人。
北京画院院长、第 58 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国国家馆策展人、“烟火指数·成都双年展”总策展人吴洪亮,长期推动艺术公共传播,他提炼出了另一种衡量艺术价值的方式:艺术会像烟火一样“溢出”美术馆,渗入城市肌理与日常生活。他以黄永玉在中国美术馆的展览为例——没有大规模宣传,却吸引市民自发排队、在社交媒体上持续传播,整个城市都在讨论。作品与人群之间,形成了一种真实而紧密的连接。
如果说东方对自身的重新命名是主动的行为,那么欧美的博物馆对“亚洲艺术”的展示,就会在另一套话语体系中去讨论,但彼此所呈现的内容并不相同,两边试图讨论的问题也并不对称。
芝加哥艺术博物馆亚洲拓展事务执行总裁汪涛提及,自己在一些北美展览的展厅里行走时,会产生一些困惑:“我们在展示这些亚洲艺术的时候,是展现给谁看的?”
他认为亚洲的器物本来就是流动的,比如青铜器、瓷器、佛像、唐卡,这些物件“穿越帝国、穿越宗教、穿越商贸”,反而是博物馆的分类系统把这种流动性固化了,把一个复杂的文明网络切成了一格一格的展柜。不过,即使是在“比较激进地”尝试打破国家分类的芝加哥艺术博物馆,亚洲当代艺术若想进入收藏体系,也须先证明自己“能够跟西方当代艺术能够形成一个共同体”。换句话说,标准依然在西方。
由此,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策展人及当代艺术部主任陈畅(Abby Chen)提出一个地理概念,在美国的坐标系里,旧金山是“西边”;但若将太平洋纳入视野,这里是东岸。也就是说,地理的命名是一种认知权力的分配,谁站在中心,谁被描述为边缘,其实取决于地图是谁画的。
正是从这种地缘文化的重新定位出发,Abby Chen回溯了自己在旧金山中华文化中心做公共艺术的12年经验,观察到在唐人街落地的公共艺术,往往出自“对华人生活习惯和历史毫不了解的非华人”之手,然后借助公共政策的通道进入社区,以一种外来者的目光完成一件艺术品。
由此,公共艺术在她的实践框架里不再是一个选项,而是必须,“因为它从根本上能够改变博物馆的定位,它不再是一种封闭的、保存的空间,而是成为积极参与周边公民与文化生活的有机的存在”。这也是她就任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后,首先着眼于建筑扩建群体如何处理公共艺术、而非馆内陈列的原因。
2020年的深秋,张晓夏(Chanel Miller)受邀在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的威尔伯展厅(Wilbur Gallery)创作了三联壁画,《我曾、我是、我将》(I was, I am, I will be)。她是2015年“斯坦福性侵案”中受害者,并推动了加州法律的改革,被《时代》杂志评为2019年度“未来百大影响力人物”之一。
Abby Chen以委约艺术家张晓夏(Chanel Miller)的馆内壁画作品《I was, I am, I will be》作为收束,意在提醒“这个博物馆的存在,是要让每一个进来的人感到自己被看见、被承认,而不只是一个‘参观者’”。这大概也会符合先前汪涛在讨论最末,所提出的“活思想之博物馆”(Museum of Living Thought)的愿景。
从地图上看,曼谷和新加坡相距不过1500公里,但这两座城市里的两家美术馆——吉姆·汤普森艺术中心(JTAC)和新加坡美术馆(SAM)——所思考的问题几乎完全不同。
JTAC艺术总监Gridthiya Gaweewong说,“东方”不是一个固定的地理位置,“而是经由迁徙、流动、交换与纠缠的历史共同塑造而成的关系场所”。这意味着什么呢?意味着策展的工作就不再是简单地“展示亚洲艺术”,而更像是一个叙事者与档案员协同工作——去挖掘那些尚未被主流艺术史收纳的故事,让“被压制的历史重新可见”。
“破碎的世界”(The Shattered Worlds)展览现场,吉姆·汤普森艺术中心,2025年
在JTAC的展览中,2015年的“失落的链接”(Missing Links)直接介入亚洲冷战史,拒绝以西方冷战格局为唯一坐标系,让观众重新理解东南亚的历史处境。而到了2025年的“破碎的世界”(The Shattered Worlds),问题变得更为逼近当下:曼谷曾是冷战时期主要的情报中枢,而今天,它还能保持所谓“乱局中的绿洲”吗?Gaweewong是这么说的:“冷战其实从未真正结束,它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延续下来。”放在2026年全球地缘政治的阴影里,这句话几乎不需要多余的解释。
如果说Gaweewong是在历史中不断发掘,那么新加坡美术馆馆藏、公共艺术及项目总监王佩琴(Ong Puay Khim)的实践就更像是一种渗透——在规划性极强的国家体制内,寻找让艺术扎根日常生活的缝隙,同时保持与东南亚邻国、与全球艺术网络的持续流动。
作为一家国家资助机构,SAM拥有稳定的基础设施和资源,但也因此“生活在一个非常中性的生态系统里”,这种近乎“无菌的中性”环境,反而让真正野生的艺术难以生长。为回应这一制度内的困境,SAM提出“消失的美术馆”(Disappearing Museum)概念。近年来,SAM把场馆迁入工业区厂房,在轨道走廊、邻里社区组织驻留项目,让艺术从展柜里走出去。
这倒与成都知美术馆在疫情期间被迫形成的“消失的展览”系列产生了某种无意的呼应——一个是机构内部主动生成的策略,一个是在资源受限下的应对,但都指向同一个问题:艺术如何真正与生活发生关系。但“消失”本身也带来新的问题:制度是否允许这种流动?公众是否愿意参与?我们究竟是观察者,还是参与者?在Gaweewong看来,在算法时代,策展实践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——通过对话与重述生产新的知识,让艺术帮助我们在边界、历史与未来之间重新思考。因为“算法处理的是既有数据,而策展处理的是那些尚未被纳入系统的东西:被遮蔽的历史、被边缘化的声音、以及那些不能被量化的相遇。”
在追溯了东方的历史、定义权和地理范畴之后,问题也转向了形式本身——我们究竟用什么方式去呈现“东方”?因为呈现方式,往往也在重塑“东方”。传统美术馆展览都是观察式的呈现,观众在一个既定的信息流里被动接收,没有办法进入、改变、对话。传统美术馆以观看为主:观众在既定的信息结构中被动接收,难以进入、改变或对话。但当虚拟现实(XR)、生成式 AI 等技术出现,单向观看是否有可能被打破?“东方”的文化表达,是否也能变得可进入、可互动,甚至可共创?
在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计算系沉浸式技术(XR)及其跨行业应用研究讲师张巨看来,艺术本质上是“一种试图与他人进行沟通、建立联系、进行共鸣的独特方式”,而XR是人类“沟通欲望”的延伸。现任北师大—香港浸会大学国际联合学院文化与创意学院院长的庄以仁(Eugene Chng)也认为,传统媒介——照片、文字、视频——提供的是一种“观察式”的文化遗产体验,观众是被动的接收者;而虚拟技术制造的是“身临其境”(embodied presence)。他引用自己在宁波老村的田野项目,把那些已经迁往上海、杭州的老人带回虚拟重建的村子,当他们走进复原的老厨房,尽管没有气味系统,他们依然闻到了祖母曾经做饭的味道。
张巨也提到自己参与的一个项目,一位年仅四岁的癌症患儿,生命只剩三周,他的愿望是成为一条美人鱼。张巨和团队在社交平台上向全球XR社区求援,用两个周末完成开发,带着XR头戴式显示器去医院——孩子在虚拟的海底世界中沉浸近三个小时。这段经历也触动和改变了张巨,让他决定攻读疼痛心理学的博士。
在国内,这种艺术与技术的结合也开始被系统性地尝试。上海戏剧学院的教授、博导铁钟做了个实验:用手在VR里自由绘制水墨山水,然后让AI自动生成一个可以进入的虚拟环境。他希望将这一逻辑延展到未来的电影与戏剧中。
而技术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,是因为它们都触发了跨感官的记忆,一个场景、一个空间、一个触感,都能激活人脑里多个感觉通道。当人进入虚拟环境去观看与交互时,它所提供的,已不只是再现现实,而是一种在现实中难以获得的体验。
近些年来,曾经学术界最常被引用的地理观念,已经从“第三世界”变到“全球南方”,再变到越来越频繁出现的“全球多数”(global majority)。“第三世界”显然把国家区域按照现代化进程来划分;而“全球南方”强调的是地缘上的非中心位置;但“全球多数”,所强调的是数量与能量的现实——那些在人口、文化多样性、历史厚度上构成世界绝大多数的社群,正在逐渐意识到,自己从未是少数。尤其是在大数据时代,这已经成为一个可以被量化验证的结果了,我们会发现,那些曾经被边缘化的声音,在人口数量上,本来就是世界的主体。
当“全球多数”的视角逐渐成为现实,“东方”不再只是一个被指认的位置,而是一组正在被不断重写的叙事。
关于东方,不同地区的美术馆与策展实践,给出了各自的路径:有人从历史结构入手,有人从公共空间切入,也有人通过技术重新组织观看方式。它们之间并不统一,甚至彼此存在张力,但正是这些差异,让“东方”摆脱了单一框架。
上:知美术馆第二届“开放的东方”亚洲艺术学术研讨会现场,同期展出艺术家泰祥洲个展“司天监”,成都,2026年
也许问题从来不在于定义“东方是什么”,而在于:谁在讲述?在什么语境中讲述?又以什么方式被看见?当这些条件发生变化,“东方”的形状也随之改变。与其寻找一个稳定的答案,不如承认它始终在不同制度、不同地理与不同经验之间,被不断修正、扩展,也被重新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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